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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一诗话 [宋] 欧阳修 huangsewz

[2019-04-19 03:43:48] 来源: 编辑: 点击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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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读:六一诗话 [宋] 欧阳修 huangsewz 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云:“奠玉五回朝天主,御楼三度纳降王。”其时群臣皆进,而公诗最为首出。所谓三降王者,广南刘鋹、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后
六一诗话 [宋] 欧阳修 huangsewz

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云:“奠玉五回朝天主,御楼三度纳降王。”其时群臣皆进,而公诗最为首出。所谓三降王者,广南刘鋹、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后主是也。若五朝天主则误矣。太祖建履年,下一年初郊,改元乾德。至六年再郊,改元开宝。开宝五年又郊,而不改元。九年已平江南,四月大雩,告谢于西京。盖执玉祀天者,实四也。李公其时人,必不缪,乃传者误云五耳。

仁宗朝,稀有达官以诗闻名,常慕“白乐天体”,故其语多得于简单。尝有一联云:“有禄肥妻子,无恩及吏民。”有戏之者云:“昨日通衢遇一辎<车并>车,载极重,而羸牛甚苦,岂非足下‘肥妻子’乎?”闻者传认为笑。

京师辇毂之下,景物繁富,而士大夫牵于事役,良辰美景,罕获宴游之乐。其诗至有“卖花担上看门生,拍酒楼头听管弦”之句。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先神御殿,盖在水北,去河南府十余里。岁时朝拜官吏,常苦晨兴,而留守达官简贵,每朝罢公酒三行,不交一言而退。故其诗曰:“正梦寐中行十里,不言语处吃三杯。”其语虽浅显,皆两京之实事也。

梅圣俞尝于范希huangsewz文席上赋河豚鱼诗云:“春洲生荻芽,春岸飞杨花。河豚当是时,贵不数鱼虾。”河豚常出于春暮,群游水上,食絮而肥。南人多与荻芽为羹,云最美。故知诗者谓只破题两句,已道居豚优点。圣俞平生苦于吟咏,以闲远古淡为意,故其构思极艰。此诗作于樽俎之间,笔力雄赡,顷而成,遂为绝唱。

苏子瞻学士,蜀人也。尝于淯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,其文织成梅圣俞春雪诗。此诗在圣俞会集未为绝唱,盖其名重全国,一篇一咏,传落夷狄,而异域之人宝贵之如此耳。子瞻以余尤知圣俞者,得之,因以见遗。余家旧畜琴一张,乃宝历三年雷会所斫,距今二百五十年矣。其声清越如击金石,遂以此布更为琴囊,二物真余家之宝玩也。

吴僧赞宁,国初为僧录。颇读儒书,饱览强记,亦自能撰述,而辞辩,人莫能屈。时有安鸿渐者,文词隽敏,尤好嘲咏。尝街行遇赞宁与数僧相随,鸿渐指而嘲曰:“郑都官不爱之徒,不时作队。”赞宁应声答曰:“秦始皇未坑之辈,往往成群。”时皆善其捷对。鸿渐所道,乃郑谷诗云“爱僧不爱紫衣僧”也。

郑谷诗名盛于唐末,号云台编,而尘俗但称其官,为“郑都官诗”。 其诗极有意思,亦多佳句,但其格不甚高。以其易晓,人家多以教轩,余为儿时犹诵之,今其集不行于世矣。梅圣俞晚年官亦至都官,一日会饮余家,刘原父戏之曰:“圣俞官必止于此。”坐客皆惊。原父曰:“昔有郑都官,今有梅都官也。”圣俞颇不乐。不多,圣俞蹭。余为序其诗为宛陵集,当今人但谓之“梅都官诗”。一言之谑,后遂公然,斯可叹也!

陈舍人从易其时文方盛之际,独以醇儒古学见称,其诗多类白乐天。盖自杨、刘唱和,西昆集行,后进学者争效之,精致一变,谓“西昆体”。由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。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,文多脱误 , 至送蔡都尉诗云:“身轻一鸟”,其下脱一字。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。或云“疾”,或云“落”,或云“起”,或云“下”,莫能定。这以后得一善本,乃是“身轻一鸟过”。陈公叹服,认为虽一字,诸君亦不能到也。

国朝冈诗名于世者九人huangsewz,故时有集号僧诗,今不复传矣。余少时闻人多称。其一曰惠崇,余八人者忘其姓名也。余亦略记其诗,有云:“马放降来地,雕盘战后云。”又云:“春生桂岭外,人在海门西。”其佳句多类此。其集已亡,今人多不知有所谓九僧者矣,是可叹也!其时有进士许洞者,善为辞章,枯之士也。因会诸诗僧分题,出一纸约曰:“不得犯此一字。”其字乃山、水、风、云、竹、石、花、草、雪、霜、星、月、禽、鸟之类,所以诸僧皆阁笔。洞咸平三年进士及第,时无名子嘲曰“张康浑裹马,许洞闹装妻”是也。

孟郊、贾岛皆以诗穷至死,而平生尤自喜为困苦之句。孟有移居诗云:“借车载家具,家具少于车。”乃是都无一物耳。又谢人惠炭云:“暖得曲身成直身。”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。贾云:“鬓边虽有丝,不胜织寒衣。”就令织得,能得几许?又其朝饥诗云:“坐闻西床琴,冻折两三弦。”人谓其不止忍饥罢了,其寒亦何可忍也。

唐之晚年,诗人.无复李、杜豪宕之格,然亦务以精意相高。如周朴者,构思尤艰,每有所得,必极端雕刻,故时人称朴诗“月炼,未及成篇,已播人口”。其名重其时如此,当今不复传矣。余少时犹见其集,其句有云:“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。”又云:“晓来山鸟闹,雨过杏花稀。”诚佳句也。

圣俞尝谓予余曰:“诗家虽率意,而造语亦难。若意新语工,得前人所未道者,斯为善也。必能状难写之景,如在现在,含不井意,见于言外,然后为至矣。贾岛云:‘竹笼拾山果,瓦瓶担石泉。’姚合云:‘马随山鹿放,鸡逐野禽栖。’等是山邑荒僻,官况惨淡,不如‘县古槐根出,官清马骨高’为工也。”余曰:“语之工者固如是。状难写之景,含不井意,何诗为然?”圣俞曰:“得于心,览者会以意,殆难指陈以言也。尽管,亦可略道其似乎:若严维‘柳塘春水漫,花坞落日迟’,则天容时态,融和骀荡,岂不如在现在乎?又若温庭筠‘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’,贾岛‘怪禽啼原野,落日恐行人’,则路途辛苦,羁愁旅思,岂不见于言外乎?”

圣俞、子美齐名于一时,而二家诗huangsewz体特异。子美笔力豪隽,以超迈横绝为奇;圣俞覃思精微,以深远闲淡为意。各极端长,虽善论者不能好坏也。余尝于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:“子美气尤雄,万窍号一噫,有时肆颠狂,醉墨洒滂霈。比如千里马,已发不行杀。盈前鹃玑,逐个难柬汰。梅翁事清切,石齿漱寒濑。作诗三十年,视我犹晚辈。文辞愈精新,心意虽老迈。有如妖韶女,老自有馀态。近诗尤古硬,咀嚼磨难嘬。又如食橄榄,真蚊愈在。苏豪以气轹,全世界徒惊骇。梅穷独我知,古货今难卖。”语虽筏,谓粗得其似乎,然不能好坏之也。

吕文穆公未第时,蔽一县,胡大监旦方随其父宰是邑,遇吕甚薄。客有誉吕曰:“吕君工于诗,宜少加礼。”胡问诗之警句,客举一篇,其卒章云“挑井灯梦不成。”胡笑曰:“乃是一渴睡汉耳。”吕闻之,甚恨而去。下一年,首中甲科,使人寄声语胡曰:“渴睡汉状元及第矣。”胡答曰:“待我下一年第二人及第,输君一筹。”既而次榜亦中首选。

圣俞尝云:“诗句义理虽通,语涉浅俗而可笑者,亦其膊。如有赠渔父一联云‘眼前不见市朝事,耳畔惟闻风水声。’说者云:‘患肝肾风。’又有咏诗者云:‘尽日觅不得,有时还自来。’本谓诗之好句可贵耳,而说者云:‘此是人家失却猫儿诗。’人皆认为笑也。”

王建宫词一百首,多言唐宫禁中事,皆史传械所不载者,往往见于其诗,如“内里数日无呼喊,传得滕王蛱蝶。”滕王元婴,高祖子,新、旧唐书皆不著其所能,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,亦不云其工蛱蝶也。又画断云:“工于蛱蝶。”及见于建诗尔。或闻今人家亦有得其者。唐世一艺之善,如公孙大娘舞剑器,曹刚弹琵琶,米嘉荣歌,皆见于唐贤诗句,遂闻名于后世。其时山林田亩,潜德隐行正人,不闻于世者多矣,而贱工末艺得所附托,乃垂于永存,盖其各有幸不幸也。

李白戏杜甫云:“借问别来太瘦生,总为早年作诗苦。”“太瘦生”,唐人语也,至今犹以“生”为语助,如“作麽生”、“何似生”之类是也。

陶尚书成mR尝曰:“尖檐帽子卑凡厮,短<革幼>靴儿末厥兵。”“末厥”,亦其huangsewz时语。余天圣景 间已闻此句,时去陶公没有远,人皆莫晓其义。王原叔博古通今见称于世,最为多识前言者,亦云不知为何说也。第记之,必有知者耳。

诗人.贪求好句,而理有不通,亦语膊。如“袖中谏草朝天去,头上宫花侍宴归”,诚为佳句矣,但进谏必以章疏,无直用稿草之理。唐人有云:“姑苏台下寒山寺,深夜钟声到客船。”说者亦云,句则佳矣,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!如贾岛哭僧云:“写留行道影,焚却坐禅身。”时谓烧杀活和尚,此尤可笑也。若“步随青山影,坐学白塔骨”,又“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”,皆岛诗,何精粗顿异也?

松江新作长桥,准则宏丽,宿世所未有。苏子美新桥对月诗所谓“云头滟滟开金饼,水面沉沉卧彩虹”者是也。时谓此桥非此句宏伟不能称也。子美兄舜元,字才翁,诗亦遒劲多佳句,而世独罕传。其与子美紫阁寺联句,无愧韩、孟也,恨不能钧之耳。

晏元献公文章擅全国,尤善为诗,而多称引后进,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。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,然公独爱其两联,云:“寒鱼犹着底,白鹭已飞前。”又“絮暖<此鱼>鱼繁,豉添莼菜紫。”余尝于圣俞家见公自书手翰,一再称赏此二联。余疑而问之,圣俞曰:“此非我之极致,岂公偶自满意于其间乎?”乃知自古文士不独至交可贵,而知人亦难也。

杨大年与钱、刘数公唱和,自西昆集出,时人争效之,诗体一变。而先生老辈患其多用故事,至于语僻难晓,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弊。如子仪新蝉云:“风来玉宇乌先转,露下金茎鹤不知道。”虽用故事,何害为佳句也。又如“峭帆横渡官桥柳,叠鼓惊飞海岸鸥。”其不必故事,又岂欠安乎?盖其雄文博学,笔力有余,故无施而不行,非如宿世号诗人.者,戋戋于风云草木之类,为许洞所困者也。

西洛故都,荒台废沼,遗址仍然,见于诗者多矣。惟钱文僖公一联最为警绝,云:“日上故陵烟漠漠,春归空苑水潺潺。”裴晋公绿野堂在午桥南,往时尝属张仆射齐弦,仆射罢相归洛,日与来宾吟宴于其间,惟郑工部文宝一联最为警绝,云:“水暖凫nC行哺子,溪深门生卧开花。”人谓不减王维、杜甫也。钱诗好句尤多,而郑句不唯其时人莫及,虽其会集自及此者亦少。

闽人有谢伯初者,字景山,当天圣景 之间,以诗闻名。余谪夷陵时,景山方为许州法曹,以长韵见寄,颇多佳句,有云:“长官衫色江波绿,学士文华蜀锦张。”余答云:“从军春思乱如云,青丝题诗愁送春。”盖景山诗有“多情未老已青丝,野思到春如乱云”之句,故余以此戏之也。景山诗颇多,如“自种黄花添野景,旋移高竹听秋声”,“园林换叶梅初熟,池馆无人燕学飞”之类,皆无愧于唐贤。而官吏不偶,终以困穷而卒。其诗今已不见于世,其家亦流落不知地点。其寄余诗逮今三十五年矣,余犹能诵之。盖其人不幸既可哀,其诗沦弃亦惋惜,因录于此。诗曰:“江流无险似瞿塘,满峡猿声断旅肠。万里可堪人谪宦,经年应合鬓成霜。长官衫色江波绿,学士文华蜀锦张。异域化为儒雅俗,远民争识校雠郎。才如梦得多为累,情似安仁久悼亡。下国难留金马客,新诗传与竹枝娘。典辞悬待修青史,谏草当来集皂襄。莫谓明时暂迁谪,便将缨足濯沧浪。”

石曼卿自少以诗酒豪宕自得,其气貌伟然,诗格奇峭,又工于书,笔画遒劲,体兼颜、柳,为世所珍。余家尝得南唐后主澄心堂纸,曼卿为余以此纸书其筹笔驿诗。诗,曼卿平生所自爱者,至今藏之,号为三绝,真余家宝也。曼卿卒后,其故人有见之者,云模糊如梦中,言我今为鬼仙也,所主芙蓉城,欲呼故人往游,不得,忿然骑一素骡去如飞。这以后又云,降于亳州一举子家,又呼举子去,不得,因留诗一篇与之。余亦略记其一联云:“莺声不逐春色老,花影长随日脚流。”神仙事怪不行知,其诗颇类曼卿平生语,举子不能道也。

王建霓裳词云:“弟子部中留一色,听风听水作霓裳。”曲今教坊尚能作其声,其舞则废而不传矣。人世又有望瀛府、献仙音二曲,云此其遗声也。霓裳曲宿世列传论说颇详,不知“听风听水”为何事也?白乐天有霓裳歌甚详,亦无“风水”之说。第记之,或有遗亡者尔。

龙赵学士师民,以醇儒硕学,名重其时。为人沈厚端默,群居整天,似不能言。而于文章之外,诗思尤精,如“麦天晨气润,槐夏午阴清”,宿世名人,皆所未到也。又如“晓莺林外千声啭,芳草阶前一尺长”,殆不类其为人矣。

退之笔力,无施不行,而尝以诗为文章末事,故其诗曰:“多情怀酒伴,馀事作诗人.”也。然其资谈笑,助谐谑,叙情面,状物态,一寓于诗,而曲句妙。此在雄文大手,固缺乏论,而余独爱其工于用韵也。盖其得韵宽,则波涛横溢,泛入傍韵,乍还乍离,收支回合,殆不行拘以常格,如此日足惋惜之类是也。得韵窄则不复傍出,而因难见巧,愈险愈奇,如残赠张十八之类是也。余尝与圣俞论此,以谓比如善驭良马者,通衢广陌,驰逐,惟意所之。至于水曲蚁封,疾徐中节,而不少蹉跌,乃全国之至工也。圣俞戏曰:“前史言退之为人木强,若宽韵可自足而辄傍出,窄韵睦用而反不出,岂非其拗强而然与?”坐客皆为之笑也。自科趁赋取人,进士不复留心于诗,故绝无可称者。 惟天圣二年试采侯诗,宋尚书祁最擅场,其句有“色映芷烂,声迎羽月迟”,尤为京师传诵,其时举子目公为“宋采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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